|展覽文述|
過去曾聽一位創作者說:
「無論你怎麼解讀我的作品,我只希望它能療癒大家,因為人活著很辛苦。」
當時我心想:「療你媽」。
說到「活著」,在匱乏的現實裡人類需要的不是什麼「有用的東西」,而是生活儀式感。它像是一種心理補償,觀看、感受、不需要壓力、不需要解決任何問題、精神性療癒與純粹的感動,只要能提供短暫愉快、哪怕浪費時間、浪費社會資源都在所不惜。
年紀漸長才慢慢意識到,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?我也很需要觀看自己認為好的作品、聽喜歡的音樂、便宜好吃的食物。這些年生產出的作品,也默默服務一群和自己的品味相近的藝文愛好者。如果創作者能持續被觀看、被需要,那或許就表示他確實「療癒」了某個群體。終於明白勤勤懇懇無批判的輸出內容,才是生活主旋律,藝術家的使命與終極功德已經顯而易見。
是的,生活真的很美好,提供止痛藥般的功能,是世界最需要的價值。
世人都明白,最能佔據我們時間的東西,通常毫無營養,但身體卻耐不住它的「香」。這裡的香指的是討好的形象、美人、美食、美景、萌化的文化符號、高端的生活品味、不必分辨真偽的影音、事不關己的衝突之類的素材。輕鬆的東西一直在輸出,我們看得舒暢,但很少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這些數位垃圾的忠實消費者,畢竟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低級。人類內心深處那塊低端淨土,最原始的需求一同撐起的價值體系,把服從塑造成一種容易被接受的形式,我們以為自己很喜歡,其實只是慢慢習慣自身的不堪。當察覺到生活中令人匪夷所思的面向,會啟動把所有事物看清楚的慾望,一旦轉到「高清模式」,世界因為過於真實,反而讓人質疑真相在哪裡 ? 接著我們開始絕望,只好退回一段「低糊」的距離,藉由模糊重新產生美感。
所以告訴自己:不要去想、不要想去懂,越是深究越是痛苦。生命如果沒有所謂的自我感動、正能量、我一定做得到這種無知想法,人類潛能是無法被激發出來的。
也許我們能一起喊 : 得的到,放的下。
關於創作的想法
當代人類普遍追求乾爽的環境,明亮、整潔、無塵、可被肉眼迅速掃描並確認「秩序」的空間。這種如同法西斯般的掌控感讓人心安。反觀潮濕的環境,總帶著細菌、黏膩的氣味、混濁,讓人本能地想退後,說到令人想退後的存在,也只有中年男性了。我們對中年男性有著不修邊幅、無趣、毫無活力、讓人捆擾的刻板印象,若上了年紀的男性不滿足社會典範裡功成名就的想像,似乎真的沒有接近的必要。
上述提到的細菌與潮濕環境多半是孕育生命的必要條件,可以長出多樣化的黴菌與微生物,接著變成蕈類與各種蟲。如此推論,雖然潮濕和中年男性並無直接關聯,但我想說的是中年男性或許也不是社會想像中的那種殘敗形象,而是另一種旺盛生命力的化身,是氣味、歷史、尚未被消滅的活力。那些被排除在價值體系外的東西,充滿生機。
每當有人告訴我「某樣東西應該長成什麼樣子」、或「什麼類型的作品才算是繪畫」時,我感到悲傷。其一是篤定的說出某種定見就意味願意放棄更多選項,那是種大方示愛的表現令人難為情。其二是在這個年代談論手工創作的時候,為了不要顯得自己像個老古板,最好表現出開放的心胸會比較安全。我想說的是,吃剩下的便當用剩菜和醬汁攪那麼兩下,便當盒也是畫布。
在眼球經濟下,「只需要視覺,不需要事件」的現象令我越來越著迷。過去知名的畫商說:「其實沒有人真正需要一張畫。」而現在的情況是:沒有藝術家真的需要把顏料塗在任何載體上,影像才是作品,繪畫創作只是服務影像的道具。 所謂「繪畫行為」變成一種可被消費的美術勞動。觀眾並不關心你畫了什麼,而是你創作者的外型、風格有沒有張力、方法夠不夠療癒、用什麼背景音樂等等。在此情況下,藝術家成了影像市場的多邊形戰士,藝術家像是開了個親子農場,實則為農奴。
有一種類型的藝術家(包括我)自己,常態性地拍攝創作過程,上傳縮時影片給人觀賞。這不只是紀錄,而是一種策略性的自我展示,我認為販賣勞動本身是當代絕佳戰術之一。這種機制與街頭常見的情境其實非常相似,身心障礙者在路邊表演、或販售任何小物;善心人士伸出援手,拍上一段「善良的紀錄」,上傳社群用「被感動」交換流量,接著抖內。也就是說,慘,可以換關注;關注,可以換成金錢,但藝術家的被關注另當別論,畢境大眾覺得能當藝術家的一定是有錢人,不需要救濟,還好藝術家有文化部和國藝會,勤奮地賣慘還是有一線生機。
結論是街頭的生存智慧仍然能套用在各個領域。
就連身為創作者的我總期待在展場裡獲得某種「東西」,一個足以拍照上傳、用來彰顯品味的符號,或是一種能啟發自我、讓生活變得高尚一點的能量。但走出展場才發現全是一場騙局,更難堪的是我自己就是這場騙局的共犯。所以藝術家在跟觀眾交流的時候,要積極地說明使用的材料花費,花多少時間製作,作品的概念如何如何屌炸天,不經意秀出自己的資歷作為火力展示。
作品內容與相關話題
為什麼要畫這些?因為我爽;因為沒人想畫,所以我畫。
有人問,那屎沒人吃,你會想吃嗎?
我當然不會吃屎,但我會去觀察屎的狀態。說到「吃」,我有兩種層面的理解,第一是生理性的吸收物質資訊,我們吸收什麼就會成為什麼。第二是社會性的吃飯聚會,透過社交換取情報和資源。這裡的比喻也可說,跟一些自己認為沒什麼營養的人 HANG OUT 也像在吃屎。
有人說,自己認為不好的東西,為了不被影響所以最好不要去看,但我不認同,我會直面所有我認為很烙賽的東西。我認為,所有的事物都有很美好的那面,糟糕透頂或是品味很可怕的存在都是大自然的一部份,難道大自然不美嗎?我不是在補位一個缺乏競爭者的市場(雖然我曾經被說在繪畫裡是藍海策略)。我只是對那些「被避開的題材」、那些不被視為值得描繪的東西特別感興趣。因為它們無法被承認、無法被納入「好品味」的範疇。在那個縫隙裡,我找了個位置坐下,就像蒼蠅雖然討厭,卻無法否定牠在生態系裡解決問題的能力。
時間一久,我也無法分辨究竟是厭惡還是喜歡這些東西,我只能說,我很在意,而在意與愛,是非常相近的情感。很多時候,那些被忽略的、被習以為常的、不被重視、甚至被蔑視的存在,往往更能映照出人類文化裡真正的生活樣貌與底層真相。在同溫層裡,各種超前理論與左派信仰彼此堆疊,像塊超甜超油的大蛋糕。很美好的東西一旦切開,通常都沒啥營養甚至容易致癌。
人們在忘情倡議某些理念時,其實也明白現實裡真正改變往往仰賴的不是共識,而是暴力,大部分的時候暴力才能解決問題,這種心照不宣的矛盾狀態令我著迷。我們可以對一位高喊女權的女性提問,喜不喜歡高富帥男性?答案昭然若揭,人類會因為現實生活的機緣,或是自身條件的不足,說出違反常理的論調。
我發現多數時候,政治正確讓人覺得自己好棒好進步,彷彿精神層面被神聖的光照耀著,反倒政治不正確才能讓人感到生活踏實,卻沒人敢大放厥詞。整個社會價值體系構成一種繁盛卻脆弱的榮景,像是開了濾鏡的醜臉,觀眾的幻想一不小心就要毀滅。
什麼是生活?
我們能在生活中發現什麼?

|展覽資訊|
展覽名稱|生活的發現—林弈軒個展
展覽日期|2026/4/25—2026/6/13
展覽開幕|2026/4/25 14:00
活動地點|大唐生活美學館(高雄市三民區九如一路 588 號)
聯絡電話|07-382-8858(歡迎來電預約參觀及洽詢)







